两路口(20世纪80年代发表的小说)
情感电台
来源:本站
2019-07-12

两路口(20世纪80年代发表的小说)

  高致贤  一辆小“北京”,轻快地奔驰在蜿蜒的山区公路上。

第一次坐上小车的梁新美感到无比快慰。

三中全会后,他才从一个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升格为社员,而今又得到发挥医治伤科的专长,祖传秘方有了用处,他怎么不高兴呢?  县委分管组织和文卫工作的曾副书记翻车摔伤了。

今天,他应县委办公室伍主任特邀,专门去给曾副书记治伤。 伍主任一来就对他讲了:最近县里有一批招工指标,准备将一些有实践经验的民间医生转为国家医生。 听后,他想:要说实践经验呢?在全县伤科医生中,我不算第一也要算第二,群众也很拥护我。 可前些年我是不敢妄想的。 按照今天的政策,我可以参加与竞选了。 可因多年被推往敌对一方,我从未同县委领导正面接触过,怎么会过得了领导关注呢?好在今天我要去医治的是曾副书记,就是决定转正的关键人物;而医治这种车伤,又是我的拿手好戏,真是天凑奇缘了。 这一去,即使不能马到成功,也可以在县委领导面前大显身手,为下一步转正做下百分之九十的工作。

总之,此行非同小可……  透过车窗,他仿佛看到一幢幢新建的国家医院在向他招手,人们在向他欢笑,少女寄来情书……;天空格外蓝,花儿格外鲜,山水格外美,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春阳之中。

  左前方,一片怪石林立。

巉岩下的两路口突然跃入车窗,他不禁心里一沉,脑海里浮现出一段难忘的往事:  1975年秋天,他路过山城北街,看到一位刚从高楼上摔下来的建筑工人,在痛苦地挣扎;县医院诊断为腰椎粉碎性骨折,要及时转院;妻子泪流满面,儿女嚎啕大哭。 医家的德行,为人的良心,使他主动为伤者下了一付药,包扎了一次,回家又寄去几付药,把那工人的伤治好了。

病家给他寄20元药费,并在附言写了几句感谢和恭维的话。   汇款单送到公社,便被造反司令吴王发当着“遗民搞复辟”的铁证,抓他在全公社游斗了一个星期。 最后解回家时,走到两路口那条高石坎边,趁他走得疲惫不堪之际,吴王发一声“让这地主崽子医去吧!”便将他推到两丈多高的石坎下。 他醒过来的时候,陪伴他的只有胸前那块大黑牌。

他不敢哭,不敢喊,只好对天发誓:“哪个以后还要医病呢,断子绝孙!……”  “怎么啦”伍主任看他神情突变,拍着他的肩膀问道。   “前面有人拦车!”司机一脚急刹,代答非问。   前面拦车的正是吴王发。

只见他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,咦哩哇啦地说着什么。 梁新美不禁火上心头,心里暗暗骂道:“吴王发,你要干什么?今天你敢来抓我去游斗?”吴王发救父心切,只顾拦车,也不看车里坐的什么人。

车刚停下,他便一骨碌跪在车前,苦苦哀求。

听了一阵,原来是他父亲犁土时摔断了腰杆,找车送进城去求医;他虽然没有看清梁新美,梁新美却产生了恻隐之心。

伍主任听他家还隔五六里小路,车子进不去,只答应回城去给他联系救护车。

  小车又向前行驶,吴王发失望地站在那里等着。

梁新美的思绪也在随着车轮翻腾:吴王发,你也有求医的时候啦!你为什么不找我呢?是忙人无计,还是不好意思?倘若是后一种原因的话?同志,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。

过去都受极左路线的害。

  车窗外闪过片片正待下种的土地,又把他的思绪引向田间。 他知道:目前正是春种季节,昨夜一场春雨,棒头落地也要生根。 眼前这片黑油油的土地,亟待人们去下种啊!春来不下种,秧苗何处生?这里交通不便,找车困难,倘若的县里联系不到车,吴王发送他父亲进城,生产队的男劳动力就要耽搁好几天;他家及其亲友耽搁的时间就更长了!再说,误过这场春雨,再来个久晴,更要耽误春耕。 误了一年春,十年理不清啊……救死扶伤是行医者的天职,久念旧恶算什么……  “停车,停车,……”梁新美叫司机。   “你要解溲?”伍主任问。

  “不”,梁新美说,“我想先去给吴大伯看一下……”伍主任拗不过他,决定叫通讯员陪他去看一下,马上回来。

  小车停在宽敞的公路旁,梁新美踏上崎岖的泥泞小道,一步三滑地走向吴大伯家。

荆棘抓衣,石尖戳脚,小路之难,使他越来越感到坐小车的舒服了。 但谁叫他下车呢?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……  去到吴王发家一看,吴大伯的伤势很重,既不能马上坐车运行,又不能一次治好,怎么办?他想:按伍主任的介绍,曾书记已经住院三天,脱险了,便取出两付药交给通讯员,说:“你先带两付药给曾书记去。

这一付捶甜酒包伤处,这一付泡酒喝。 我在这里给吴大伯看两天,大后天来接我……”  通讯员走后,梁新美立即给吴大伯接、斗、包扎、上药……,搞得满头大汗。   吴王发到公社没有找到医生,决定回家请人抬父亲到区医院。 一进门,看到一个人正弯着腰给父亲包扎,十分诧异,正想感激一声,目光却与梁新美相遇了。 他感到无比诧异,一下愣在那里。 蓦地,脸色由白变红,想说什么,几次翕动嘴唇,又几次咬紧。 他根本没有想到梁新美会来他家治病。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,使他无所适从:悔恨、怀疑、内疚……一齐涌上心头;使他尴尬极了,怔着不动。

反而是梁新美先打破僵局:“王发,你回来啦?”吴王发不知所云:“是,回来——了,”  梁新美若无往事,认真负责地治疗,反而引起吴王发的疑心:他怎么来给我父亲治病?……梁新美让他用烧酒磨药给他父亲喝,他越磨越不敢相信梁新美会真心为他父亲治病!“梁新美是不是想趁机报仇?”吴王发暗暗猜想。

  梁新美看他那怀疑的目光,本想收拾起身,赶进城去。

但一看吴大伯满面痛苦的表情,又不忍心收药了,便佯装偿药浓淡,有意当着吴王发的面先喝一口,解除他的疑心。 接着梁新美就守护在吴大伯身边,认真观察,精心治疗……  经过三天三夜的治理,吴大伯的伤势大有好转,他连声感谢梁医生。 吴王发对梁新美的怀疑也变成了感激,但又无法表示,杀只鸡招待梁医生,只顾劝肉,说:“梁医生,我……对不起你……那次……我打倒你的腰杆,……我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就这样左一个“对不起”,右一个“对不起”,眼里充满了悔恨的泪水。

  “不要说了,过去的事不要老记在心上,……”梁新美安慰着他。 他反而感到羞愧难当,感到无地自容,悔恨交加!  梁新美到吴王发家治病,成了两路口一带的爆炸性新闻,引起前村后寨的人们纷纷议论,有的人还亲自跑去探个虚实。

当人们了解到梁新美是先放下他自己转成国家医生的条件——为曾书记治病,而主动来到吴王发家的情况后,无不翘着拇指“啧啧”称赞!吴王发的叔祖父——吴志先生写了一幅字称赞梁新美医生:“不念旧恶,善莫大焉;先人后己,高哉,美哉!”  梁新美要进城了,吴王发抢过他的药包背上,坚持要送他进城。 梁新美几经推辞,没有效果。 迎着和煦的阳光,他们一前一后,沿着崎岖的山道,朝两路口走去……  录后注:此文发表于1984年第一期《高原》文学季刊。

  录于深圳。